
1977年底,原中组部副部长高淑兰被中央免去职务。她收拾好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,交出钥匙,坐上了开往长辛店的班车,重新回到北京二七机车厂当了一名普通工人。
高淑兰是天津人,出身贫农。1958年,16岁的她进入北京二七机车厂,成了一名在车间里干粗活的女工。
二七机车厂是个大厂,车间里机器轰鸣,油污满地。高淑兰每天穿着粗布工作服,拿着扳手和铁锤,在流水线上装配零件。
她嗓门大,干活麻利。厂里开大会,她总是第一个站起来,挥着胳膊喊口号。
到了那个特殊的年代,高淑兰凭借“根正苗红”的出身,迅速脱颖而出。她放下手里的扳手,拿起了大喇叭。厂里组织批斗会,她总是冲在最前面。
她从车间工人当上党支部书记,接着进入厂党委。随后,她的升迁速度像坐上了火箭。
1976年,高淑兰跨进了北京西单的中组部大楼,坐上了中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的位子。
每天早上,专车停在楼下,秘书替她拉开车门。她走进宽敞的办公室,办公桌上堆满了全国各地干部的档案和调令。
1976年10月,全国各地受过迫害的老干部纷纷买车票进京申诉,要求平反。中组部大楼外的招待所里,挤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但平反工作推不动。
中组部里坐着两块“绊脚石”:部长郭玉峰和副部长高淑兰。
高淑兰在部务会议上拍着桌子定下规矩:“没有我的亲笔签字,任何案子都不能翻,谁敢私自批复,我拿谁是问!”
一天上午,一位满头白发、拄着拐杖的老将军来到中组部,在走廊的冷风里站了三个小时。
轮到他进门时,老将军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手指冻得通红。
他把拐杖靠在桌腿上,双手拉开破旧的公文包拉链,掏出一叠用报纸包着的材料。报纸已经发黄,边缘磨破了。
“高副部长,我打了一辈子仗,身上七个弹窟窿,请组织重新审查我的案子。”老将军把材料递到办公桌上。
高淑兰坐在椅子上,连眼皮都没抬。
她拿起笔,在材料的扉页上画了一个圈,写下八个字:“证据确凿,暂缓批复。”
老将军急了,用拐杖杵着地:“证人现在就在北京,你们可以去查!”
高淑兰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将军:“案子是上级定的,我们只按程序办事,你回去等通知。”
“我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通知。”高淑兰转头对门外的干事喊道,“送客,下一个。”
老将军被干事请出了办公室。
堆积如山的申诉材料,全被高淑兰锁进了铁皮柜里。有的老干部在招待所住得没了钱,连饭都吃不上,每天只能啃冷馒头。
招待所负责人跑来向高淑兰请示:“高副部长,招待所住不下了,有些老同志生了病,没钱看大夫,怎么办?”
高淑兰头也不抬地批示:“把他们的行李扔出去。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!”
干事们跑到招待所,把老干部们的铺盖卷扔到了大街上。
老干部们被逼急了。
几天后,中组部大楼的走廊里、大门外,贴满了控诉郭玉峰和高淑兰的大字报。白纸黑字,密密麻麻。
高淑兰走到走廊上,看着墙上的大字报,脸色铁青。
“撕掉,全撕掉!”高淑兰指着墙壁对保卫科长喊道,“谁贴的就抓谁!”
保卫科的人拿着水桶和刷子,前脚刚把大字报洗掉,老干部们后脚又拿着浆糊贴上。大字报越贴越多,直接把中组部大楼变成了抗议的阵地。
这些大字报,引起了胡耀邦的注意。
胡耀邦派人暗中来到中组部,把墙上大字报的内容一字不落地抄录下来。他将这些抄录的材料汇编成册,直接送到了叶剑英、邓小平等中央高层领导的案头。
中央高层震怒。
1977年12月,中央果断出手。一纸调令下达中组部:免去郭玉峰中组部部长职务,免去高淑兰中组部副部长职务。
胡耀邦接任中组部部长。
胡耀邦上任的第一天,就带着人走到高淑兰用过的铁皮柜前。
“砸开。”胡耀邦下令。
干事们拿着铁锤,砸开了柜子上的锁,里面全是被高淑兰压下的申诉材料。胡耀邦当场宣布,全面开启平反冤假错案工作。
高淑兰交出了办公室的钥匙。
她没有被安排去其他政府部门,也没有保留任何行政级别。中央的命令很明确:退回老单位。
第二天早上,长辛店的二七机车厂装配车间里,多了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工。
高淑兰换上蓝色的粗布工作服,戴上白色的帆布手套,走到自己19年前站过的工位前。
专车没了,秘书没了,宽大的办公桌变成了沾满黑色油污的钳工台,台面上全是铁屑和机油。
车间主任走过来,递给她一把大号扳手:“干活吧。”
高淑兰接过扳手,卡住一个螺母,用力往下压。周围的工友们各自干着手里的活,没有人跟她搭话。
机器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。
历史的潮水浩浩荡荡,德不配位的人,终究要被打回原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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